天渐渐地黑，然后，亮起了几星灯光，在雾里飘摇，捉摸不定。她久久地凝视那最亮的一盏，随着它飘摇而飘摇，用目光追逐它，于是，它渐渐地就到了她里，从她的里到了她的心里，然而，心却从她的躯里了去，到了远远的雾里，朦胧地照亮着。它照见了他的遥远的凝神的目光。她从她与灯换了位置的心，照见了他走了神的目光。于是，她的心又与他的心换了位置，她的心了他的躯，在他心的位置上地动，他的心则到了灯的位置上，照耀着，与她躯里的灯对照着。她陡地明亮起来，中有一团光明在冲躯壳。

天，渐渐暗了，他们慢慢地，兴奋地步下楼去吃晚饭，晚饭有庐山三宝：类似田比田更更的石，类似木耳比木耳更富营养的石耳，类似银鱼比银鱼更为名贵的石鱼。她与他坐在了两张桌上，她坐在东边的桌上面西而坐，他坐在西边的桌上面东而坐，隔了整整两个桌面的空地，远远地迎面而坐。她转过脸去看着窗外，窗外正对着一条上山的野径，没有石阶，是冒险的人们从杂树石中自己踩的。暮茫茫，有两个人踉跄着从上面下来，脖上挂着壶，手里拄着拐，卷到膝盖，小上有划破了的血痕。他们似的下了小径，走到院前边去了，前边是公路，铺了柏油的，围绕着山谷，蜿蜒地盘旋。她听见从远远的地方，传来钟声，当当地打着，不知打了几下。她没表，刚才洗脸时脱在洗脸池上忘了。忘就忘了吧，她并不到不便。在这里，似乎不需要时间，时间失了意义，这里有白昼与黑夜，有日和日落，有这些，就尽够了。

她与他相隔了两个人站着，互相竟没有看上一，在兴奋的喧嚷中静默，以他们彼此共同的静默而注意到了对方，以及对方无言中的察。这时候，他们觉得他们开始对话了，不，他们原来就一直在对话。他们在不企图传递的时候，反倒传递了消息，传递了雾障后面山的消息，湖的消息，和同在雾障之后的他们自己的消息。在这一堆争相对话的人群中，恰恰只有这两个无语的人对上了话。他们才是真正地互相帮助着，互相补充着，了解了山和，他们无为而治的验与获得要超过任何一个激动不安的人。

可是，什么也没发生。

晚饭以后，是舞会，舞会是在晚饭结束一个小时以后，在饭厅里举行。退餐桌，她回到房间，将自己在盥洗室里关了很长时间。她对着镜站了良久，久久地察看自己在镜里的模样，镜里的自己，像是另一个自己，凝望着她，似乎有一肚的话要说却终于没说，而全盘地心领神会了。她微微地转动着脸盘，不知不觉地细察着自己的各角度，她忽又与那镜里的自己隔起来，她像不认识自己似的，而要重新地好好地认识一番，考究一番，与那自己接近。她依然是认不清。她

忽然，她陡地一惊，转回了，桌上又上了新菜，升腾着冉冉的气。钟声在悠悠地响。她知了，这一趟漫长的神游其实只发生在一瞬间，便有些神秘的动。穿过两个桌面的空地，越过两排肩膀的障碍，他在烟，烟气袅袅的，穿过油腻的气到了她面前，竟没有被污染，依旧是苦苦的清新。她用她的心觉到另一颗心的没有言语也没有视线的照，她在这照里活动。因为有了这照，她的每一个行为都有了意义，都须愉快地努力。在这一刹那，她的人生有了新的理想。

，对山的察，同时，她的察也正渐渐地，一一滴地被他接受了。

她为自己的沉静为骄傲，为她看懂了山为骄傲，也为恰恰是她和他都沉静着因而也都看懂了山而更更地骄傲，却又微微战栗着有些不安与困惑。连她都隐隐地觉着，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。她隐隐地惧怕，隐隐地激动，又隐隐地觉着，这一切都是几十年前就预定好了似的，是与生俱来的，是与这情这景同在的，是宿命，是自然，她反正是逃脱不了的，她便也不打算逃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