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母亲是下货吗？说！是下货吗？”

“我已经过这事了，莫非你不记得了吗？我本来立过一条非常严格的规定：不准家里有一酒味儿。只是酒瘾一发，我就要大叫大嚷：拿酒来！可是他们不给我。我只好在夜里窗去，跑到三一酒馆，光穿着内衣，在那里胡混一整天，直到人们把我绑起来，送回家里。唉，看来，我会这样死掉的。我大概还会在夜里跑去，不是掉在河里淹死，就是跌到沟里摔死。”

她终于病得行动都艰难了。人们扶她坐在圈椅上，在椅里上几个垫枕，还派了她喜的女仆侍候她。圈椅摆在离窗不远的地方。这里可以看到窗外的院，看到洋槐丛间的左洛杜沁娜家的小木屋。

终于请来了一位只能吓坏病人的医生。他是个蹩脚的乡下郎中，只会用一句禅来对付一切疑难病症：我们的医学在某些情况下是无能为力的。他现在也说了这句禅，而且说得很自信，很武断，然后，他从斯杰帕尼达-米海洛夫娜（这一回她是清醒的）手里接过一张红票的诊费，便回城里去了。

想着想着，她真的爬起来，东张西望着。天还早，但窗上已经现一抹白光，接着，天的太又在窗上涂上一层金黄的彩。帕莎坐在她的圈椅旁打盹；在离她稍远的地方，蜡烛已经燃到尽，惨淡的烛火和熹微的晨光成一片。她觉得可怕极了，她想伸手去推醒帕莎，她想喊叫，但已经没有力气，她倒下去了…

“不，我是问你害过我这样的病没有？”

“你害过病吗？帕莎？”她问女仆。

“不知，我没死过，”帕莎用玩笑话搪过去“小，您吗老是左一个死，右一个死！你看，天要到了，那时我陪着您一起到树林里去采草莓…好好将息将息，就会比以前更好地生活下去！”

“听说，这病是不治之症。叫痨病。我爸爸就是害痨病死的。你看我的脸烧得多红！”

①即上面说的米尚卡；米尚卡是米海依尔的称。

“让她来走走吧！让她自由行动，她也许好过一些，”女儿说“我已经惯了。”

“我说的不是那个。我不喜她老是和我这个下的母亲住在一起，一天天瘦下去。你看她变成个什么样儿了！苍白、消瘦、衰弱，老说不舒服。我担心她也得了她死去的父亲的那病。上帝是仁慈的。他夺去了我的丈夫，剥夺了我的理智，也许还要把我女儿夺去。他会说，下货，让你一个人生活在这人间地狱里吧。”

“害过好多次呢，小！”

天气渐渐和了。病人的脑里想象着村庄、田地、草场、太、旷野的景致。她再三说，即使她的病不能上养好，只要能让她坐在圈椅里，由别人抬到院里，呼一些新鲜空气，她也会好过得多。

“我信…”

“帕莎，死很痛苦吗？”她问。

不幸，酒鬼母亲的预言果然很灵验。大家看着克拉符俭卡一天比一天憔悴。在她还不满十四岁的时候，她就常常迸发一阵阵可疑的咳嗽声，而且一年比一年咳得厉害。传染病上了，医药无效，姑娘面前只有死路一条。

斯列普希金娜没有说完，便陷了沉思。

只有死路一条了。大家时刻等待着那悲惨的结局的到来，只有病人自己没有放弃幻想。田野、鲜、太…好多好多的空气！空气象满杯起死回生的甘她的膛，她便会到的隐痛在新鲜空气的涤下逐渐消失，机也就逐渐复元。那时，她要鼓足力气，从病榻上爬起来，打开房门，跑呀跑呀…

“唉，罪过罪过！”

人们试图把斯杰帕尼达-米海洛夫娜锁在卧室里，可是她生病的女儿每次都吩咐下人把门打开。

“害过比您重一百倍的病…您这算什么病！”

“没什么，慢慢会好起来的，”丽亚-辽夫娜劝她。“克拉符位卡什么病也没有，别瞎说！你瞧，再过一年，我的米尚卡就要回国来看他的母亲了。等他看见克拉符俭卡的时候，他们会彼此上的，——现成的一对啊！”“唉，要是…”

两发，双颊烧得鲜红，脑袋昏沉，上冷汗，可是她觉得，奇迹会来搭救她，驱逐缠的病。

她自己分明也料到了这一。人们又不善于向她掩饰她父亲是得什么病死的，因此，她知，她的病是父亲传给她的。然而，她对生的渴望是如此烈，以致在病势最沉重的时刻，她也从没有失去康复的信心和希望。

她断气的当儿，正是她母亲酒疯发作的时候。街坊邻居们跑过来，在家们的帮助下，埋葬了克拉符位卡。这一次，他们派了一个

“你原来是一个这样的女人：连上帝也不信了！”

“吗不喜她？女儿终归是女儿啊。你们瞧！她竟不喜亲生的女儿！”

“你怎么想到要下酒馆…千万别这样！”

我下酒馆里去混混，是不是会好些呢？”

整个夏天她在逐渐憔悴中过去了。冬天降临，不得不关在屋里。院里、街上落满了雪，看着叫人心烦。房里没有灯，污浊的空气使病人越来越到窒闷。一连串失眠之夜把她折磨得疲力竭，而且，因为这年青的生命在神上无所寄托，所以除了日益显得清晰的、随时可能吞没她的、张着大的渊之外，她再没有旁的什么好想了。难命运之神就这样残忍吗？！悲怆的心不断地在抱怨：“除了死亡，难命运之神就没有给她安排任何的乐吗？…”

“没办法，命该如此。不过，我想同你谈的，不是我自己，是我女儿。我不喜她。”

两位街坊分手了，酒鬼的心里有了一个畏葸的希望。说实在的，她早已看中了米海依尔-左洛杜沁①：他是克拉将俭卡最好不过的偶啊。可是她瞅着瞅着女儿，想起故世的丈夫，又沉思起来。如果父亲的真的把他那可怕的疾病传给了女儿呢？如果她死了呢？那时，她将带着醉醺醺的脑瓜藏到什么地方去呢？这样的不幸，难她能忍受一分钟吗？！

“您怎么这样说，愿基督保佑您！您不会…您准是冒了。脸上也不是烧红的！——不过是红的气。您是我们这里的人儿！”

但是，当母亲发起酒疯来的时候，她的病情真的变得十分危殆了。宅里充满了七八糟的喧嚣声，没有一个清净的角落；神经失常的母亲冲生病的女儿的房里，直截了当地提那个可怕的老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