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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生务虚笔记(2/7)

我能到跑了。无牵无挂地跑,不知浅、大喊大笑地跑,但摔倒时那地面且凶狠,心里涌无限的惊骇和冤屈,倘或妈妈就在近旁,那冤屈便伴着嚎陶愈加重。我童年住的那个院里有两条十字叉的甬,十字甬与四周的房基联成一个“田”字“田”字的四个小方格是四块土地,了四棵树:一棵梨树,一棵桃树,两棵海棠树。到了天,白的和粉白的朵开得满天,白的和粉白的落下一地。四棵树下了西番莲、指甲草、牵、夜来香、草茉莉…一天到晚都有开。我还记得我要仰望西番莲那硕大的朵,想想那时我才有多?早晨,数一数牵又开了多少。傍晚,揪一朵草茉莉当作小喇叭响。夜来香展开它淡黄的极为简单的,我不用蹲下也不用弯腰,走过去鼻正好就贴近它,确认晚风里那缥缈的清香正是来自于它。想想看,那时我才有多大?还有跟那香一般缥缈的钟声,一丝一缕悠悠扬扬地不知到底从哪儿传来,早晨、中午、晚上,都听见。直到有一天我走这个院,走到街上去,沿着门前那条街走了很远以后,我的印象里才似真似幻地浮现一座教堂。我见过一座教堂,我也听见过一钟声,但那教堂和那钟声在我的记忆里分隔了很久很久,很多年以后,那缥缈的钟声才从我印象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座教堂。

我从虚无中生,同时世界从虚无中显现。我分分秒秒地长大,世界分分秒秒地拓展。是我成长着的觉和理镶嵌扩展着的世界之中呢?还是扩展着的世界搅拌在我成长着的觉和理之中?反正都一样,相依为命。我的全世界从一间屋扩展到一个院,再从一个院扩展到一条小街,一座城市,一个国度,一颗星球,直到一无从反驳又无从想象的无限。简单说,那就是一个人的一生。我有时想象那无从想象的无限,发现其实很简单——只是人们并不想老实地承认--那不过是想象力的极限罢了。无限,是极限的换一说法。无限是极限的一个狡猾的别名。

再横摇:无声地摇过那幅年画,摇过明净的窗,洁白的窗纸和印的窗帘,窗台上一盆无的绿叶,再摇过一面空白的墙,便见一张红漆长桌和两只红漆方凳。桌上有一架老座钟“嘀一哒一、嘀-哒-嘀-哒-”声音很轻;但很有弹力“嘀-哒-、嘀-哒-、当--”最后一下响,声音很厚,余音悠长。

我独自站在窗前。隔起伏着“咯咯咯…”

历史记载,曾有过一次“肃反”运动。也许就是那年。

历史记载,有过“公私合营”有过“三反”、“五反”以及“扫盲”运动。也许就是那几年。

43

菜的声音,

另一幅画面谈:半开着的屋门,一隙屋外的世界,明媚动人。然后,如同镜拉开:棋盘一般的青砖地,一方一方地铺开铺向远的屋门,从那儿从半开的门中,倒下来一长条边界分明的光,平展展地躺倒在方砖地上,空净、灿烂、安详。如同摄影机向前移动,朝着屋门,很不平稳地向前移动:青砖地摇摇晃晃地后撤。忽然那条光中来一个影来一个声音,或者妈妈的声音:“慢儿慢儿,哎——对啦,慢一儿。”很不平稳但是继续前移,慢一儿或者一儿也不慢,越过那条齐整的光,门完全敞开时光变宽了,越过门槛,下了台阶,停住。镜猛地摇起来:猛地满目令人眩的辉煌。然后仿佛调整了光圈,前慢慢地清晰了,待景漫漫清晰了却似另一个世界,一个新的全世界,比原来的全世界大了很多倍的又一个全世界。向东横摇一周,再向西横摇一周:还是那些房屋,走廊、门窗、梁、屋檐,都还是那么安静着呆在那里,却似跟原来看到的不尽相同。现在不是从玻璃后面看它的一幅画面,现在是置其中,光温地包围着,动的车气贴着你的周徐徐地碰着你的肤,带着木的芬芳,带着泥土的,带着太下的砖墙和石阶的味儿,带着凉的屋檐下和走廊上古老的气息,世界就变了样。那是不是又一个生日呢?摇向天:天是那么而且那么大,天上有盛开的朵;摇向地:地原来并不一定都是青砖铺成的呀,地上有谢落的。可能是暮时节。

是人。

据历史记载,在朝鲜发生过一场战争。可能就是那几年。

据历史记载,有过一场“镇反”运动。可能就是那年。

那是我的又一个生日。在那一刻我的理生,从那一刻开始我的觉同理分开;从那情景中还生了我的盼望,我将知我的愉和我的凄哀,我将知,我为什么愉和我为什么凄哀。而我的另一些生日还没有到来。

里一光。

再后来,天上有了稀疏的星星,地上有了稀疏的灯

,推向那架老座钟: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的一圈罗数字,和一长一短两支镂的指针,圆盘是非常细非常复杂的金图案,图案中有两个赤的孩,两个孩在那时间里永远不长大,永远都快乐。镜在那儿停留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,不必考虑到底是几,两支楼的指针可以在任何位置。无所谓,的时间已经无所谓,不可能记得清了。画面谈

接着,摄影机下摇:墙上有一幅年画,那年画想必已经呆在那儿很久,已经并不贴住墙了,风从窗外来,它就哗啦啦地抖,想要招展而终于不能。年画上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,怀里都抱着鸽,背后的蓝天上也飞着鸽。见过那幅画的人都会记起,它的标题是“我们和平”

就像有一架摄影机,缓缓摇过天板:白已经泛黄的天板中央有一圈波纹般的雕饰,从圈心垂吊下一盏灯。孤寂而冷漠的一盏灯。灯罩的边缘如起落的波狼,但不动,安分得很,像一朵被冻僵的

那时候总在学唱一支歌:“嘿啦啦啦~啦—~,嘿啦啦~啦—~,天空彩霞呀,地上开红呀,中朝人民力量大,打垮了国兵呀…”

凉的。

后来苍茫了。

又飘转起爆葱的香味。换一个地方,玻璃又是凉

记得那时爸爸妈妈晚上很晚很晚还不回来。在灯下读《识字课本》:“…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,每个人都被迫着发最后的吼声…”总是把“吼声”念成“孔声”

摄影机上摇下摇左右横摇,推拉开前后移动:视了,目不暇接。就是说,我能跑了。

历史在我以外的世界,正不停顿地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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