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星星月亮，满了一天，冰天雪地正是个冬天。雪扫着墙，风刮着窗棂。在架里边睡觉，狗在窝里边睡觉，猪在栏里边睡觉，全呼兰河都睡着了。

（闹到三更天才散了场。大神回家去睡觉去了。看闹的人也都回家去睡觉去了。

小团圆媳妇当晚被了三次，一次，昏一次。

（果然的，小团圆媳妇一被抬到大缸里去，被一，就又大声地怪叫了起来，一边叫着一边还伸手来把着缸沿想要来。这时候，浇的浇，的，总算让大家压服又把她昏倒在缸底里了。）

（那景况说闹也很闹，喇叭曲的是句句双。说凄凉也很凄凉，前边一个扎彩人，后边三五个鼓手，丧不像丧，报庙不像报庙。

（但是过了六七天，她还是不饮不地昏睡，要好起来的现象一也没有。

（于是又找了大神来，大神这次不给她治了，说这团圆媳妇非当大神不可。

就掉在枕旁边，这可不知是怎么回事。

（她心里是又悔又恨，她简直忘了这是她的团圆媳妇烧替，她本来打算念一祷神告鬼的词句。她回来的时候，走在路上才想起来。但想起来也晚了，于是她自己到大概要白白的烧了个替，灵不灵谁晓得呢！）

（于是又采用了正式的赶鬼的方法，到扎彩铺去，扎了一个纸人，而后给纸人起布衣来穿上，——穿布衣裳为的是绝对的像真人——脂抹粉，手里提着手巾，很是好看，穿了满洋布的衣裳，打扮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。用人抬着，抬到南河沿旁边那大土坑去烧了。

（团圆媳妇的婆婆也睡得打呼了。

（于是一些善心的人，是没有不可怜这小女孩的。）东家的二姨，西家的三婶，就都一齐围拢过去，都去设法施救去了。

（这叫烧“替”据说把这“替”一烧了，她可以替代真人，真人就可以不死。

（因为三更已经过了，就要来到四更天了。）

后来又听说那团圆媳妇的大辫，睡了一夜觉就掉下来了。

六

她们围拢过去，看看有没有死？（若还有气，那就不用救。若是死了，那就赶快浇凉。）

这次她被抬来的时候，她的嘴里还往外吐着。

（只有远远的狗叫，那或许是从白旗屯传来的，或者是从呼兰河的南岸那柳条林里的野狗的叫唤。总之，那声音是来得很远，那已经是呼兰河城以外的事情了。而呼兰河全城，就都一齐睡着（前半夜那神打鼓的事情一也没有留下痕迹。那连哭带叫的小团圆媳妇，好像在这世界上她也并未曾哭过叫过，因为一痕迹也并未留下。家家都是黑的，家家都睡得沉实实的。

（跑到大街上来看这闹的人也不很多，因为天太冷了，探探脑地跑来的人一看，觉得没有什么可看的，就关上大门回去（所以就孤孤单单的，凄凄凉凉在大土坑那里把那扎彩人烧了。

她的婆婆说这团圆媳妇一定是妖怪。

八

振奋，困的也不困了，要回家睡觉的也神了。这来看闹的，不下三十人，个个睛发亮，人人神百倍。看吧，洗一次就昏过去了，洗两次又该怎样呢？洗上三次，那可就不堪想像了。所以看闹的人的心里，都满怀奥秘。）

把那掉下来的辫留着，谁来给谁

（第二天小团圆媳妇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，第三天，第四天，也都是昏昏沉沉地睡着，睛似睁非睁的，留着一条小，从小里边着白珠。

七

（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边烧着还一边后悔，若早知没有什么看闹的人，那又何必给这扎彩人穿上真衣裳。她想要从火堆中把衣裳抢来，但又来不及了，就看着让它烧去了。这一衣裳，一共了一百多吊钱。于是她看着那衣裳的烧去，就像看着烧去了一百多吊钱。

（若是有气，她自己就会活转来的。若是断了气，那就赶快施救，不然，怕她真的死了。）

（家里的人，看了她那样，都说，这孩经过一番持，怕是真魂就要附了，真魂一附了，病就好了。不但她的家里人这样说，就是邻人也都这样说。所以对于她这不饮不，似睡非睡的状态，不但不引以为忧，反而觉得应该庆幸。她昏睡了四五天，她家的人就快乐了四五天，她睡了六七天，她家的人就快乐了六七天。在这期间，绝对的没有使用偏方，也绝对的没有采用野药。

（烧“替”的那天，团圆媳妇的婆婆为着表示虔诚，她还特意地请了几个鼓手，前边用人举着那扎彩人，后边跟着几个鼓手，呜哇，呜哇地向着南大土坑走去了。